視頻加載中... 我輕輕合上書,微微閉了一下眼,然后起來打開窗戶,風猝不及防地飄了進來,笑意盈盈的,帶著粽子的香味。呀,黏黏糯糯,是四月豆子的味道,黏著母親大鐵鍋木蓋的氣息。我確定,風是從家鄉吹過來的,那個叫石扁頭的村莊。 風撓了一下胳肢窩,風鈴就清脆地笑出了聲,我從風的褶皺里看到了故鄉的母親。她站在門邊包粽子,門框上掛著扎成一束的桃枝、茅和艾草。旁邊就是母親包的一大串粽子,個頭結實,大小均勻,棱角分明。母親抬起頭,含著笑,向遠方凝視,她知道孩子們的味蕾又動了。 母親對于粽子的執著,一方面是基于村里的傳統民俗,另一方面是掛念城里的孩子們。她在電話中跟我說,很早就準備好了粽葉,到時多包一些你愛吃的豆子粽。 風一走,風鈴像一個安分守己的孩子。朦朧中,我看到石扁頭的松樹下,坐著一個老人,手里提著粽子,眼神一次次地往城市的方向張望。不知什么時候,我們生活的地方,成為她魂牽夢縈的客船。 此刻,我樓下的大街上川流不息,汽車就像一只只吃了激素的烏龜,興奮地四處竄動。我對風喃喃自語,多少年來,我感覺自己就是城市的一個逗號,不是感嘆號。我想念家鄉耀南樓的窗、瓦和曾經的喧囂,還有那些樸實的聲音。 耀南樓住著10多戶人家,過著大體相似的生活。鄰居曾跟我說:“你媽媽平日無精打采的,但是一到要包粽子的時候,她就神光煥發;大伙喜歡包肉粽,有香菇、蝦米,香噴噴的,可她偏偏就要包豆子粽,真是奇怪!” 我微微一笑。他們哪里知道我只愛吃豆子粽,從小到大都這樣。 漂泊在城市,“客里不知端午近,賣花擔上見菖蒲。”平日,我埋頭故紙堆中,不經意迷失在古詩詞開的荷花里,沉浸在紙頁的江湖世故中,一時迷失心性,忘了故鄉的本質。粽香綿長的滋味,其實是不減溫度的,“年年歲歲花相似”。它把我的一顆心喚醒。確實,我不能再固守一本書。我必須追尋粽子的味道,在故鄉走一走。 “端午臨中夏,時清日復長”。然而,石扁頭的夜來得早,七點后,村民基本就上樓了。不久,周圍闃寂,連夜游的動物都難得一見。不知不覺間,夏蟲唧唧,蛙鳴躁囂,眼皮都要打架了,孩子卻突然吵著要吃粽子。可是粽子還沒包。母親原本是打算第二天才包的。我不理小孩,由他鬧。母親卻不聲不響地下樓,進廚房,折騰到十二點多。接過粽子時,孩子高興得親了我一口,母親開心地坐在一邊,端詳著孫子,笑瞇瞇的,一副享受的模樣。可一會,孩子又說要喝水,我正要生氣,腿腳患疾幾十年的母親二話不說,站了起來,一瘸一跛的下樓。沒多久,她上來,手里端著一個小碗,和藹地道:“喝吧,溫的。”孩子一把接過開水,咕嚕咕嚕,一口氣喝完,然后朝著我道了聲“謝謝!”我偷偷瞥了一眼母親,她安詳地瞅著孫子,若無其事,滿眼寫著仁慈和愛,令我既慚愧,又感激。 風是村莊和城市的信使,有情有義,知心。它一遍一遍地送來石扁頭粽子的香味。耀南樓有一口井,每年要清洗一次,在端午,洗井的人能得到幾個粽子。母親為了讓孩子多吃一個粽,也為了讓一座大樓上百人喝到干凈的水,主動踩著滑滑的井壁小心翼翼下到井去。農村生活困難,大伙兒給粽自然不可能有多大方,況且是自愿的,有的鄰居便出一個粽子,有的拿出兩個,有的舍不得,但是母親把到手的幾個粽子拿給孩子們時,他們都開心得不得了。 “粽香筒竹嫩,炙脆子鵝鮮”,初五,母親一大早起來殺雞宰鵝,張羅著飯菜。菜刀、砧板發出協奏曲,爐灶上“哧哧哧”沸騰著一口鐵鍋,牛肉丸冒著熱氣,一條清蒸魚色香味俱全。 母親像一棵大樹,身上爬滿藤蔓、枝葉。有母親的地方,就有家,也有歡樂,有喧鬧,有美味。母親,讓粽香走進我的靈魂深處,時刻牽扯著心靈的絲線。在此之前,我還沒能感受到母親對我的愛,有多寬廣、多浩瀚,年過半百后,我才銘心刻骨地意識到,母親是此生最愛我們的人,包括已逝去的父親。 一年一端午,一歲一安康。來自故鄉的粽香,拽著我在車馬湍急的城市左沖右突,看人世風云際會,讀凡間人情冷暖。如今,再看一個粽子,已經不單單是一個粽子,粽子的味道,也由起先家鄉的味道,最終變成母親的味道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