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地方豐印子”

■賴紅文

我老家湯湖村，是永定一個偏僻的客家村莊，俗稱為“小地方”“山地方”。小時候在我心目中，有兩個“大地方”，一個是北京，一個就是豐印子。

北京自然是耳熟能詳了，我那時在湯湖小學讀書，不但在課本上熟悉了北京，老師教的歌里也唱著北京，貼在家里的年畫上也畫著天安門，知道“大地方”北京是國家的首都，天安門在那里，敬愛的毛主席也住在那里。但是北京距離湯湖太過遙遠，對于我們小屁孩來說實在是遙不可及，只能在夢里去走走，還別說真的好幾回做夢去了北京。再說我向往的另一個“大地方”——豐印子就現實多了，因為它就在湯湖村口5公里的地方，走路個把鐘就到了。那時豐印子的天很藍，月亮很圓，墟場很大，人很多，東西很多（尤其是吃的東西，許多東西是湯湖沒有的），河流很大，公路很長、很寬，關鍵的是能看到湯湖不常看到的汽車和電影！能去趟豐印子就成了孩提時的渴望和奢望，大人不會允許我們小孩子去豐印子，擔心走失或其他意外，再者我們口袋里沒有錢去了也是白去，所以去趟豐印子只能跟著大人去，平時要讀書不可能去，只有墟天才有可能但也不經常，所以大多數的時間里只能“望豐印子興嘆”。

我后來才知道“豐印子”有很多名稱，也叫豐印寺、豐稔寺、豐稔，“官名”叫上杭縣稔田鎮，是原來豐稔和龍田合并后各取一字組成了今天的稔田鎮。但我們已經習慣了叫豐印子更親切，一直到現在，它已經刻進了我的心田里存念，刻進了我的鄉愁里常思，是我童年時夢想的主要成分及大部分，無法忘卻、無法釋懷......

那時豐印子的墟場在黃潭河的崗下潭邊上，現在已經不復存在變成水塘了，因棉花灘水電站建設需要被遷移到鎮政府對面了。每次駕車，經過老墟場時我總會忍不住停下來，站在路邊看看它，同時會回憶起趕墟場的歷歷往事。

記憶中的墟場面積很大、很寬，是一片歡樂的海洋，天剛蒙蒙亮，四面八方的人們便如潮水般涌來。墟場上人山人海、人聲鼎沸、人頭攢動、人如潮涌、人來人往，叫賣聲、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、歡笑聲、家禽家畜嘶叫聲、鍋碗瓢盆碰撞聲此起彼伏，在那時的我看來是天底下最動聽、最喜歡、最獨特的墟場交響曲；飯菜香味、油煎糕餅味、水果瓜菜味、中草藥味、家具油漆味、人畜便尿味、煙葉火柴味、汗酸體臭味等等；赤色、橙色、黃色、綠色、青色、藍色、紫色，五顏六色、形形色色。這些元素構成了鄉間特有的客家大集市，有煙火氣、有生機、有親情、有溫暖、有人情世故、有價值、有誠信、有秩序、有樸實、有善良......，而這些東西在現在、并不熱鬧的墟場已經不多見或者已經沒有了，換句話說，那時的墟場已經不可能回來了，盡管現在墟場的東西比那時多、比那時好，但那時墟場有的東西現在的墟場卻沒有了，如歌里所唱“時光一去不再回”，每念及此，常常感慨、感嘆、感懷......

豐印子墟場有兩個地方是我最喜歡去的：一個是兜湯肉攤，那用木薯粉勾芡的、撒著香蔥花的豬肉湯，直直飄進鼻孔的香味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拉住你，讓你無法走開！眼巴巴地、嘴里流著口水央求著父母親或者奶奶買一碗解饞，用現在的網絡語言說是肉“秒”進了肚子，好在是樸實的老板總會免費續湯，于是在老板驚訝的目光中我神速吞下了3大碗湯后，碘著圓滾滾的肚子心滿意足地離開。這肉、這湯讓我惦念了一輩子、回味了一輩子；另一個我喜歡去的地方是稔田供銷社的書店，每次有新到小人書——即連環畫圖書，尤其是關于紅軍、八路軍、新四軍、解放軍打仗的圖書，嶄新的圖畫、誘人的書香總讓我忍不住纏住父親給我買下來，在回家的路上就迫不及待地邊走邊看，幾次摔倒在地磕破膝蓋、摔破衣服都在所不惜，看了一遍又一遍，甚至能把內容背下來，說給兒時的玩伴聽，并把它寫進作文里，很多小人書的名字我現在都還能記下來：《戰上海》《兩個小八路》《狼牙山五壯士》《劉胡蘭》......

有時大人們不讓我跟去豐印子赴墟，在家里我總是閑不住，老會想著墟場里的場景，就拉著妹妹常常沿著去豐印子的公路等父母親或者奶奶，兩兄妹猜想著大人們會給我們帶回啥好吃的東西？我們這里把它叫著“等路”，也就是現在的“伴手禮”，可能是甘蔗、麥芽糖、印子粄，糖果、糕點、油炸糕、水果等等，都有可能，父母親或者奶奶一定會買一樣“等路”。為了早點能吃到大人們帶回的“等路”，我們兄妹兩會走上很遠的路，來到靠近豐印子陰橋上的亭子里等，遠遠地看到大人們回程的身影時我們兄妹總是歡呼著沖了上去......多年后我們兄妹回湯湖經過陰橋上那個亭子時，不約而同地把它叫著“等路亭”，那是童年充滿希望、充滿憧憬、充滿期待的亭子。如今奶奶、父親已經先后離世，再也吃不到他們買的等路了。那時的豐印子墟場是滿滿的煙火氣，是兒時最為珍貴的回憶，承載著父母、奶奶的愛與陪伴，簡單又幸福......

后來，成年了的我走出湯湖，去了很多大地方，知道很多大地方都比豐印子大多了，但隨著年紀的增加，我總覺得豐印子還是比后來我見過的大地方更“大”，我說不出為什么會這樣“大”，我想可能是兒時大地方的豐印子，有我的大人們、有我的童年、有我的夢想在里面吧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