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情老峰市

■ 賴仲文

永定老峰市在江岸，老峰市在山澗，老峰市在江底。因江水而生的老峰市，又因江水而湮沒在蒼茫間……

汀江的波濤強壯了一代又一代江上漢子，他們搖櫓、拉纖，他們喝酒、扛包，用粗壯的雙手編織歲月的朵朵浪花，裝點峰市街曾經的紙醉金迷與聲色犬馬。

時光流逝了近百年，這里依然流傳著“三怪”的歌謠：“沒有下雨水會大，沒有種糧有谷曬，姑娘沒嫁肚子會大”。

誰這么有才，把老峰市的地理、浮華與多情描摹得如此繪聲繪色。

打開一本老相冊，老峰市的古風舊貌赫然在目——

滾滾三百里汀江，在這里迎頭撞上一段天險。棉花灘“亂石穿空、驚濤拍岸、卷起千堆雪”，船行至此，戛然而止，經水道來往于閩粵兩省的貨物、人流，無奈改道陸路。于是峰市化天險為商埠，從商道的夾縫中粉墨登場：多少金銀珠寶、柴米油鹽在這里起起落落，又有多少商賈名流在這里穿梭來往。

花香蝶自來。

大名鼎鼎的香港老牌銀行來了，穿金戴銀的“老廣”來了，妖艷的女子也來了……一時之下，這里成了淘金發財、尋歡作樂之地，“小香港”的雅號從此不脛而走。

眼前的光影里，破舊的峰市街，掛在半山腰上，兩旁的商店低矮簡陋，曾經的風花雪月，似乎沒有在這些殘存的建筑物上留下過多的痕跡。

其實，老峰市的所有底蘊與情愫都沒有老去，只因有水。有水就能生生不息，何況是浩浩蕩蕩的汀江水。

我想起上世紀八十年代一個姓饒的阿姨。

她管理一棟陳舊簡陋的政府招待所，那時汀江上有片饒阿姨制造的風景——她把漿洗過的被套，整齊地晾曬開來，讓潔凈的石灘綴滿鮮艷的顏色。晚上的客人踏著光潔如新的木樓板、睡在充滿陽光與淀粉香的被窩中，想著白天的風景，無不為饒阿姨的“待客之道”而感動。

饒阿姨的勤勞和善良，吸引了無數客人。因此她被評為勞動模范。那幾年對外地人來說，她就是峰市，峰市就是她。

大抵是住在商埠上的生意人喜歡生爐子做飯燒菜的緣故，老峰市爐火產業紅極一時。當地生產一種叫“副榜爐”的小紅泥炭火爐，形器獨特古樸，通體含磷可擦亮火柴，聲名傳到了閩粵兩省的廣大地區。

爐火生財也生情。盛極一時的峰市老街，幾乎家家戶戶都配有大小不等的“副榜爐”。街上的那些風月之地，點上爐火，燒茶煮酒，談情說愛，正應了杜牧的《江南春》：“千里鶯啼綠映紅，水村山郭酒旗風”。

莫非“三怪”中的最后一怪源于此？

情由境生。老峰市承載的故事，不禁讓人想起沈從文筆下的《邊城》。一樣的江水滔滔、一樣的江上人家，一樣的田園牧歌，多少人在尋找汀江邊上的翠翠、爺爺、天保、儺送。

土地革命戰爭時期，這里成了我黨開展地下斗爭和交換戰爭物資的隱秘戰線。許多地下黨員裝扮成“翠翠”“爺爺”“天?！薄皟汀眰?，在這里與敵偽勢力周旋，上演了一場場驚心動魄的沒有硝煙的戰斗。前些年在央視熱播的電視連續劇《絕密使命》，講的許多故事都與這個閩粵交界的小集鎮緊密相關。

一條江一座商埠，承載幾代人的記憶。時過境遷，老峰市經歷了滄海桑田的命運變遷。棉花灘水電站的興建，讓這里的人們放棄了家園，放棄了千年守望。

高峽出平湖。昔日的老峰市走進歷史，走進奔騰咆哮的江水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