剃頭匠建德佬

■ 張志星

工匠是一種職業精神，是職業道德、職業能力、職業品質的體現，是從業者的一種職業價值取向和行為表現。通俗地講，能夠做到“干一行、愛一行、專一行、精一行”就是工匠。

縱觀吾鄉里黨，竊以為現年六旬出頭的剃頭匠建德佬是當之無愧的工匠之一。

偶得周末回鄉，慕名特尋而去。稍等片刻，建德佬如約而至。他身高五尺有余，身材單薄，白發飄然，面孔清癯，下身著黑褲，上身套及大腿的黑色夾克，裝束雖陳舊卻整潔，質樸無華，反而透出些許道骨仙風。

新店約二十平見方，布局鮮明，物什老舊，陳設簡單。南邊一面墻上懸掛兩塊鏡子，鏡子前安一張老式鑄鐵理發椅。

這椅，是全店的主角、標志、核心，也是鎮店之寶。此椅，高二尺許，漆色乳白，主軸、扶手、踏板、靠背、底盤皆鑄鐵而成。其后腰處裝有用于調節傾斜角度的齒輪，旁邊飄著四指寬五寸長的布帶子，為“蕩刀布”，經年累月的磨礪，殘缺中透露著歲月氣息。近看，此椅漆色半褪，銹色斑斑，年歲已高。

都說，時光老了歲月，歲月滄桑了容顏?？粗艘危业哪甏杏腿欢?，就像戴上了“年代濾鏡”，頃刻把我拉回童年理發的記憶里，不禁有些虛妄。

我徑直坐了上去，雙手安放兩側扶手，一個“穩”字了得。

扯紙、圍脖、罩裙，一氣呵成。從鏡中看，建德佬屏氣懾息，聚精凝神，推剃自下而上，操剪節奏有致悅耳動聽，揮梳順勢而舞，不疾不緩，隨著“嗡嗡嗡”的蜂鳴聲，團發簌簌而落，青絲翩躚而舞。

都說，建德佬“兩指握一剪，一生困座椅”，只會剃頭，別無他長。好奇之下，我主動與其嘮了起來。

通過攀談得知，其剃頭已近五十年，干這行，只為糊口。遷店非其本意，是房東硬是把老店要了回去。

梳剪畢，移位西南角坐于洗頭水池邊。建德佬放水，試溫，將吾頭推引至水池中，抹洗發露，蘸水，雙手弓呈爪狀梳洗一會，取塑料圓形洗頭梳子，轉圈洗，發出輕微的“轟轟轟”聲，頭皮隨之酥酥麻麻，清清爽爽。

洗罷，歸位。建德佬手腳并用調節轉椅之后的齒輪，哐的一聲卡位，我便順勢半躺，開始刮須。建德佬刮胡須，不僅又穩又準，而且以凈、細見長。先用熱毛巾擦拭一遍，清除須孔污漬，再用熱毛巾敷蓋重點部位，促進血液循環須孔舒張，涂上須膏，用手指來回撫揉，待須膏附著均勻，滲入須孔，轉身輕取手工剃須刀，大拇指摁外，食指、中指夾內，呈蘭花指狀，剃須刀有如燕尾，開始施展功夫，刀過之處，建德佬還要用左手指去觸感，根據膚感判斷是否刮凈，直至平滑。

吹發、掀罩、去圍脖紙，我起身離座?？纯寸R中，真是“滌污蕩垢春風至，目秀眉清新貌鮮。頃刻已然除老景，如今誰不憶童年？”用時一個小時過十分鐘。

手機掃碼付款20元，略算，建德佬的日收入不足200元，玩味出“糊口而已”的無奈。

器物有魂魄，匠人自謙恭。剃頭匠建德佬半個世紀始終如一日，不圖名，不趨利，用一生的執著和修為，賦予了頂上功夫出神入化般的靈性，給顧客以真真切切的上帝般的享受，不是工匠是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