視頻加載中... 圖為芷溪村翠疇公祠門樓。 □ 宋客 一座家族之城,不但要靠雄厚的經濟實力作為堅實的基礎,埋下墊底的石塊,夯筑高高的土墻,建設有形的家園,足以抵擋風雨雷電、嚴寒酷暑和漫長歲月的磨洗,但更重要的是靠內化于心、外化于形的人文濡染,激發宗族的向心力、凝聚力,才能歷千百年王朝更迭、社會動蕩而巍然屹立。 連城之南,有集鎮曰廟前。 廟前一隅,有村落曰芷溪。 芷溪就是矗立在連南河畔的一座高高的家族之城。 走進芷溪,才領略村落結構的巨大乾坤,含芷溪、芷江、芷星、芷民、坪頭、芷聯共6個行政村,聚居著1.2萬多人;走進芷溪,才感覺自古有之的儒雅氣息奔襲而來,渾身留下糯糯的書卷之氣揮之不去;走進芷溪,才看見當地百姓發自心底、寫在臉上的自豪感,一種不論遇到多大困難和挫折都矢志不渝的愛家護家的律動初心。還是那一片鋪天蓋地、映襯星宇、芳華四溢的疊疊屋瓦,還是那縱橫交錯、卵石鋪就、曲徑通幽的彎彎巷道,還是那一泓貫穿村落、嘩嘩流淌、潤澤房前屋后的清清流水,還是那威不可侵、雄峙偉岸、端莊靜穆的厚厚大門,一切,所有的一切,都給人生命的質感,孕育堅實的力量。 是啊,面積10.8平方公里的芷溪村落,橫亙著74座宗祠,139座古民居,26座書院。歷史以來涌現出23個進士,51個舉人,300多個秀才,其中有一個家族就出了12個進士。擰干這些濕漉漉的數字,其背后創業的艱辛,一以貫之尊崇中原文化的信念,攻堅克難,負重拼搏、奮發向上的群雕浮現在我們眼前。 “達則兼濟天下,窮則獨善其身”,老祖宗有言,芷溪人任何時候都絕不迷失方向。 西晉以降,北國烽煙,一批又一批北方漢人拖家帶口開始南遷,尋找生命的棲身之所。越唐中葉,更多疲憊的旅人穿越江西石城站隘嶺孔道進入閩西地域,致使閩西大地人口激增。唐開元二十四年(736年)始置汀州。北宋立,杭武興。南宋立,都余杭。宋紹興三年(1133年)連城置縣。可以想見,連城一隅人口聚集,生產發展,經濟繁盛達到了必須行使皇權管轄的程度。 連城“乃閩中僻邑,土壤磽瘠,習尚樸素”。的確,歷史以來的連城,夾在長汀、上杭、龍巖、清流四縣之間,盡管驛道四通八達,然而冠豸山下的縣城只有文川河水,九曲回腸,不通舟楫;縣域的水路出口有兩條,分別在連東姑田和連南朋口、新泉、廟前。據清康熙版《連城縣志》記載,“東自姑田里路經秋家嵐五十里至小陶,抵延平,下通福州,上達北京;自縣南六十里至朋口,乘舟下上杭,抵潮、廣”。在傳統的農耕社會,水路是勾連周邊、運輸貨物、聚集人口、集散信息的重要通道,水量算不上豐沛的連城縣境以至形成“勁毅勇悍、尚武少文”的風習,“士慕講讀而重于仕進,民安稼穡而勤于隴畝。富者僅足于供輸,貧者間免于饑凍;途無行貨之婦,市乏賭博之風。不通舟楫而行客少,各務生理而商外多。”讀書耕田,外出務工,成為代代相襲的固有傳承。 正是連城特定的環境,使芷溪村落能夠揚長避短,兼具其他地方無法匹敵的優勢,抓住機遇,乘勢而上,勇敢擔承。芷溪村落地處連城南端,北宋肇基時稱“表席里”“表正里”,與上杭蛟洋相鄰,又是汀州府過境的必經之地,可領風氣之先。尤為難得的是境內有連南河可通舟楫,匯入上杭縣境的舊縣河進入汀江,打通了人員對外交往和貨物外運的孔道。 背靠連城腹地,走向浩瀚海洋。 既自覺接受來自“背靠”的崇正教化,又主動接納來自“河海”的開放之風,從而造就了芷溪“內斂”的性格。銷蝕了功名利祿角逐、斗狠的鋒芒,滋長了歸田園居溫潤、向善的福報。正是這雙重的價值取向,一旦放入芷溪村落里回爐,日月經年,堅硬如鐵化著潺潺流水,村邊幼苗長成參天大樹,雨后初霽,唯有那茵茵芷草在深情地歌唱。 桃源山、金石寨、蜈蚣崠,是芷溪村落的天然屏障。走出去,突破屏障,才能獲得更大的人生價值;再回來,回到家鄉,才能使人生價值得到升華。一代又一代芷溪人,就在這周而復始的良性循環中完成了人格的超越,完成了建設心向往之的歸田園居的壯舉。 山島聳峙,大河奔騰。明清以降,發端于南中國的海洋文化開始勃興,對外貿易繁盛。一代又一代的芷溪人,因耕種土地有限不得不游走他鄉,學手藝、做泥瓦匠;釀酒、行醫、做煙絲,串村巷、販商品,在素來尊崇“重農抑商”的客家社區,芷溪人卻掙脫觀念的羈絆,聞風而動,奮力一躍,用智慧、汗水、勤勞演繹敢想、敢闖、敢干的傳奇。 與其在等待中就這樣窮困潦倒,也許在奮斗中還能獲得新生! 更有甚者,聰明的芷溪人洞悉外面精彩的世界,依靠連南河的逶迤水道,“輸出之品,惟竹與木”,把大量竹木、土紙、煙絲運到山外,換回大把大把的銀元,從而出現楊氏家族“兩代三個百萬公”的奇觀。 有了錢,不是花天酒地、紙醉金迷,也不是聚眾賭博、揮霍一空,而是登高望遠,蔭及子孫,把錢花在最有意義的所在,一定要給后代留下一個念想,留下一個能夠讓子孫后代接受教育的場所,留下一道施橋砌路、積善積德的最美風景,以告慰列祖列宗的佑護和恩賜,以獲取綿綿不絕的福報和恩澤。 清晨,天邊噴薄萬道霞光。 霞光中,一座座民居開始上升,門庭生輝、院中瑞草、天井明亮。夕陽里,一座座宗祠飛檐翹角,雕梁畫棟,池塘里碧波蕩漾,蓮紅荷香。在巷道,豆大的汗滴,滴在剛剛出窯尚有余溫的青磚上,“嗤”的一聲,在泥瓦匠信手的涂鴉、揮抹中,一婉三嘆,九曲回廊…… 穿行在鱗次櫛比的任何一座古老民居,拜望任何一座高大祠堂,探訪任何一座書院,追尋任何一條巷道,環顧四周,仰望,或刻在廊柱上的楹聯撲面而來,或鑄在屋頂的鰲頭挺立蒼穹,或透著細碎金光的窗格傳來朗朗笑聲,石獅、石鼓、戶對、門當,那是人們尊崇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向往。 “禮義廉恥,國之四維。”“溫良恭謹讓,仁義禮智信。”一個國家的發展和強盛如斯,一個家庭、家族的興旺和發展亦如斯。芷溪村落的一切風物都時時昭告著人們,只有人人學會敬畏,個個懂得賢讓,年年知道感恩,奮發而不失理性,激情而不失內斂,做到“馨香勿替,昭穆有倫”,才能“居之安”,才是家族興旺、長盛不衰的根本定律,也是芷溪村落黃、楊、邱、華、卓姓家族聚族而居、守望相助,睦鄰友好、耕讀傳家,向善向上、人才輩出,歷幾百年風雨而不倒的根本所在! 因為人文根基深深扎入了芷溪這片肥沃的土地,因為人文精神注入了芷溪這片沙石樹木的靈魂,以至于芷溪這座高高的家族之城在歷史的長河中幻化成萬道霞光,讓人追尋,讓人仰望! 從來沒有改變,連南河畔,就這樣,芷草在歌唱! |